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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久,才含泪道出:“皇上……”
“妙莲……”这一声极其低沉。他的眼角亦积蓄了细碎的泪光,但也只在那一瞬间。“你……”他嘴唇翕动,惊喜之极便有些无措。深浓的剑眉下,深棕色的眸子光彩熠熠,望着我,却说不出什么。
刹那相逢,恍如隔世。他的面目,分明是我心底的烙痕,为何如今看来,却如陌生人一般?我双手扶着左胯,缓缓屈膝,一如九年前与他初见时那般,行“裣衽之礼”。他深深一怔,便也想起了当年,神情有一瞬恍惚。随即以左手握住右手,向前平推。我心中霎时又悲又喜。蓄了满眼的泪,便待此时,沉沉地坠下。
重逢的欢喜略去了诸多疑惑,他勉力自持,温和地问:“你的病已经好了?”我的睫毛轻轻一扇。此时仍是素面朝天,等待中的心力交瘁,使我清瘦的颜色又添了憔悴。他终于,大声地,坚决地说:“那么,跟朕回去吧。”
第十章 无情有恨何人见(7)
后来的事,便顺理成章了。只是多年后想起父亲的话,我叹之,伤之,恸之,深恨之。
父亲倚在枕上,嗫嚅而不能成言。“你……”他眼中有疑惑,有埋怨,也有无奈,我只是垂手立于拓跋宏身后。然后,他长叹一声,道:“妙莲,我不能拦你。”
他噙泪顿首,深沉道:“老臣有罪,当日刻意向皇上隐瞒。但小女确在家庙,且病入膏肓,臣和太皇太后的心情一样,不愿因此耽误皇上……”拓跋宏微微蹙眉,温和地劝道:“太师不必如此,朕并未怪罪。”
父亲喘了片刻,又道:“如今,臣依然阻挠,只为太皇太后在世之日已定下了皇后之分……”拓跋宏再次出言打断:“朕谨记尊卑之份,不敢有违。”我心中一沉,便将头深深低下。
“不,老臣不是担心这个。”父亲老迈,仍艰难地说下去,“臣身为人臣,也是身为人父,以平常心思量,不忍两个女儿生了嫌隙,各自委屈……”我潸然泪下,伏于地,深深稽首。父亲并不看我,又道:“老臣斗胆,望皇上恕罪。”拓跋宏亦深为动容,郑重地说:“太师请放心,朕明白该怎么做。”
“好,皇上金口,臣也就放心了……”父亲的目光忽然落在我的脸上,注视了片刻,肃然说道:“妙莲,你听我说一句。”
“是,女儿听着。”我仍跪着,膝行上前。父亲努力欠起身子,在我耳边以气息告诫:“记着,清儿是皇后,也是你的亲妹妹。”我垂下头,轻声应道:“是,女儿记住了。”
“不知皇后能否谅解……”他这一句,轻而无力。我眼中带泪,泪中含怨。他最后叹道:“我的死期亦不远了。”
然而,我终究随着拓跋宏,踏上归程。车檐上垂下的一串银铃,心思便如它一般,随着每一次轻微的颠簸而飘摇不定。
身畔的男子却有些陌生了。他凝眸望着前方,骨子里的英锐之气让我敬重而又不安。他时时侧目看我,终于长叹:“竟有今日重逢,我以为……”他微微一笑,“妙莲,那么多年不曾得到你的消息,我一度以为……然而,心里总不愿相信。”
我亦微笑:“我出宫后,总盼着皇上来找我,让我见最后一面,我死而无憾……”他微惊,正了正身子,歉然道:“朕并非不来找你,而是……”我含笑,缓缓摇头,“臣妾后来思量,也就明白了。大概是不曾见到皇上,也就不甘心如此死去,这才捱到今日。”这话说来,有些委屈,却又是深情的口吻。
拓跋宏从袖底紧握住我的手,郑重道:“以前,是朕多有亏欠。但如今,再没有人能阻止我们了。”我为他话中的决绝而怔忡。他目中的炽热消融于眼底的寒潭之中,深不见底,却时时泛出一点。
“妙莲,朕还要和你说,中宫如今已经有人了。”他终究冷静地提醒我。我心中委屈,只是沉默。他正色道:“清儿的地位固然无可变更,但朕敢向你说一句,后宫之中,无人可以超越你。”我旋即淡淡一笑:“今日得以重逢,妙莲已别无所求。”
他握着我的手,更用了几分力,以此表示宽慰。然后又问:“你们姊妹也有多年没见了吧?”我徐徐说道:“上次皇后省亲,我们见过……”他的眉头微微一蹙,但并没有说什么。
沉默了些时,他果然问:“你们姐妹……是叙旧么?”我略一思忖,眼神楚楚地撩过,终于点头道:“是,我们相谈甚欢。”他没有再问。但他压在心底的那点疑惑,正遂了我的意。
车驾于薄暮时分驶入宫城。
我的神情蓦然庄肃起来。巍峨连绵的宫殿,缓缓从身边退去。我的眼里泛出泪光,缠绵经年的悲喜,被这恢宏大气所承托,终于落到了实处。
原来家庙和宫廷,不过一步之遥。
昔日寝宫,一切陈设,恍如旧日,竟连那些绫罗绸缎、霓裳羽衣,都一丝不乱。只是,终究经不起岁月的消磨,黯淡了。我欢喜地奔过去,柔软的缎子上有我昔日的气息,我将它们贴在脸上,和着泪,轻轻摩挲。拓跋宏在身后微笑道:“这里的摆设,朕一直保留着,谁也不许动。”
这次,他郑重其事,给了我仅次于皇后的地位:左昭仪。
御前听封,只觉恍如隔世。
卷五
后来的事,便顺理成章了。只是多年后想起父亲的话,我叹之,伤之,恸之,深恨之。
父亲倚在枕上,嗫嚅而不能成言。“你……”他眼中有疑惑,有埋怨,也有无奈,我只是垂手立于拓跋宏身后。然后,他长叹一声,道:“妙莲,我不能拦你。”
他噙泪顿首,深沉道:“老臣有罪,当日刻意向皇上隐瞒。但小女确在家庙,且病入膏肓,臣和太皇太后的心情一样,不愿因此耽误皇上……”拓跋宏微微蹙眉,温和地劝道:“太师不必如此,朕并未怪罪。”
父亲喘了片刻,又道:“如今,臣依然阻挠,只为太皇太后在世之日已定下了皇后之分……”拓跋宏再次出言打断:“朕谨记尊卑之份,不敢有违。”我心中一沉,便将头深深低下。
“不,老臣不是担心这个。”父亲老迈,仍艰难地说下去,“臣身为人臣,也是身为人父,以平常心思量,不忍两个女儿生了嫌隙,各自委屈……”我潸然泪下,伏于地,深深稽首。父亲并不看我,又道:“老臣斗胆,望皇上恕罪。”拓跋宏亦深为动容,郑重地说:“太师请放心,朕明白该怎么做。”
“好,皇上金口,臣也就放心了……”父亲的目光忽然落在我的脸上,注视了片刻,肃然说道:“妙莲,你听我说一句。”
“是,女儿听着。”我仍跪着,膝行上前。父亲努力欠起身子,在我耳边以气息告诫:“记着,清儿是皇后,也是你的亲妹妹。”我垂下头,轻声应道:“是,女儿记住了。”
“不知皇后能否谅解……”他这一句,轻而无力。我眼中带泪,泪中含怨。他最后叹道:“我的死期亦不远了。”
然而,我终究随着拓跋宏,踏上归程。车檐上垂下的一串银铃,心思便如它一般,随着每一次轻微的颠簸而飘摇不定。
身畔的男子却有些陌生了。他凝眸望着前方,骨子里的英锐之气让我敬重而又不安。他时时侧目看我,终于长叹:“竟有今日重逢,我以为……”他微微一笑,“妙莲,那么多年不曾得到你的消息,我一度以为……然而,心里总不愿相信。”
我亦微笑:“我出宫后,总盼着皇上来找我,让我见最后一面,我死而无憾……”他微惊,正了正身子,歉然道:“朕并非不来找你,而是……”我含笑,缓缓摇头,“臣妾后来思量,也就明白了。大概是不曾见到皇上,也就不甘心如此死去,这才捱到今日。”这话说来,有些委屈,却又是深情的口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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