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冰寒料峭的日子,连时光仿佛都被冻得凝滞。这座藏在深山,仅有几十户人家的小山村,如同被外界遗忘,信息传递得总是格外迟缓,往往要等到货郎隔月一次、顶着风雪而来的短暂交易,才能听到些外界早已过时的模糊传闻。
然而,有些动荡,是再高的山、再厚的雪也阻挡不住的。
一日,风雪交加的夜晚。呼啸的北风卷着鹅毛大雪,将天地间染成一片混沌的惨白,也吞噬了大部分声响。山村早早陷入沉睡,只有零星几点昏黄的灯光,在风雪中艰难地摇曳。
突然,一阵狂烈而惊恐的犬吠声,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,骤然撕裂了山村的宁静!紧接着是杂沓沉重的脚步声、粗暴的拍门声、粗野的呵斥声,以及骤然爆发的女人惊叫、孩童啼哭!
村民从睡梦中被惊醒,惊慌失措。透过门缝,他们看到火把的光在风雪中晃动,映出披甲持刀的官兵身影——是官兵!来到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村子里抓人了!
无定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喧嚣扰醒。他居住的小屋在村尾最僻静的山坡上,离村落中心有些距离,原本是为了清净。他并非这里的户籍,只是数月前悄然来到,用一些钱换取了村民默许的栖身之所。此刻,官兵并未发现这个边缘角落多了一个外来者。
他隐在门后浓重的黑暗里,只将窗户推开一道细缝,静静地向外望去。
天寒地冻,滴水成冰的时节。火把的光芒在风雪中明灭不定,映照出一幅幅惊心动魄的画面:官兵无情地闯入一户户人家,将里面强壮的、甚至有些瘦弱的男人,像拖牲口一样拽出来,用粗糙的麻绳捆住手腕,连成一串。有白发苍苍的老母扑上去抱着儿子的腿哭嚎,被兵丁一脚踹开;有年轻的妻子死死拽着丈夫的衣袖,被粗暴地掰开手指;更有年幼的孩子,小手紧紧牵着父亲的衣角,哭得撕心裂肺,却被一个不耐烦的差役一把狠狠拉开,甩手扔在冰冷坚硬的雪地里!孩子的哭声瞬间被风雪和更大的混乱淹没。
无定静静地看着,雪花从窗缝飘进来,落在他的肩头、发上,渐渐积了薄薄一层。他清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唯有那双如古井般深邃平静的眼眸深处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,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。
不知道这场粗暴的“征召”持续了多久,哭喊声、哀求声、呵斥声、犬吠声……各种声音交织成一片地狱,最终又渐渐平息下去,只剩下风雪依旧的呜咽,以及村落各处压抑不住的、低低的啜泣声。
当一切终于回归死一般的寂静时,无定才发现,自己的手脚已经冻得有些麻木。他轻轻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风雪立刻包裹了他,方才落在他身上的雪,已经积了厚厚一层,几乎要将他塑成一个雪人。
他下意识地朝着方才那孩子被甩开的方向走去。没走几步,便看到那户熟悉的人家。前几天,那对淳朴的小夫妻还牵着他们那个总爱跟在他身后、怯生生又好奇地喊他“漂亮哥哥”的小女儿,热情地邀请他去家里吃饭,感谢他治好了孩子入冬以来的咳嗽。当时炉火温暖,粗茶淡饭也显得格外香甜。
此刻,那家的男主人已然不见踪影。院门敞开着,那个才三四岁的小女孩正坐在冰冷的地上,脸上挂着泪珠和鼻涕,哭得伤心又茫然,不明白爹爹为什么突然就被那些凶恶的人带走了。那位年轻妇人,面色僵硬地手忙脚乱地收拾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屋子,她不敢哭。
妇人一抬头,看见了静静立在风雪中、几乎与雪色融为一体的无定。她愣了一下,脸上的痛还没收拾干净,随即又努力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匆匆擦了擦眼角,上前几步,声音沙哑却尽力维持着礼节问道:“小……小大夫,你没事吧?方才……方才村里来了官差,发生了一些事,家里有些狼狈,让您见笑了……外头风雪大,进……进来坐坐吧?”
即使遭遇如此变故,山民的淳朴与善良,依旧让他们记得对这位给予过帮助的“外来小大夫”保持客气。
无定面色苍白,并非因为寒冷。他轻轻摇了摇头,声音有些干涩:“我……无事。大嫂,方才……究竟是为何?出了什么事?”
妇人闻言,哽咽道:“能为什么……又在征兵了呗!这仗……怕是又要打起来了……我家那口子,命苦啊……他爹,我公公,前些年打仗就没能回来……他好不容易上次捡了条命逃回来,这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……这次、这次怕是又逃不过了……”说着,终于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。
无定这才知道,原来外面……已经打起来了。
从妇人断断续续、夹杂着恐惧与怨恨的诉说中,他听到了许多重要的信息:北边好像出了大事,到处都在抓丁征粮。有人说曾经人人敬畏的韩家军“反了”,也有人说先太子没死,要回来争正统,两边各执一词,打得不可开交。但无论哪边打赢,苦的都是他们这些小老百姓。尤其是那个领头的徐清宴,本来名声就不好,如今更是被许多人恨之入骨,认为是她挑起了战端,害得百姓家破人亡。
“徐清宴”这三个字,如同惊雷,猝然劈入无定耳中!
他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震,面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,几乎透明。
他自逃离京城、隐匿到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山村以来,已有不少时日。他每日只是采药、行医、打坐、诵经,试图将前尘往事连同那个身份彻底埋葬。
他以为外面的世界或许依旧按照原有的轨道缓慢运行,或许萧子由正在巩固他的皇权,或许韩家兄妹在末襄城艰难支撑……却从未料到,再次听闻她的消息,竟是在这样的情境之下,伴随着“反贼”、“祸首”这样充满恨意的字眼!
一股混杂着无措、恐慌、担忧以及深深自责的情绪,瞬间攫住了他。发生了什么?他感到一阵眩晕,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。
有些茫然地,他谢绝了妇人再次的邀请,离开了这户人家。无定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自己那间简陋冰冷的小屋。
他没有点灯,就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,任由窗外的风雪声灌满耳朵,也任由方才所见所闻在脑海中反复灼烧。妇人绝望的哭泣,孩子茫然的泪眼,男人被拖走时沉重的背影,以及“徐清宴”、“反贼”、“祸首”这些交织着恨意与混乱的字眼……这一切构成了一幅远比经文中描绘的“众生皆苦”更为具体、更为残酷的图景。
他再留不了这里了。
他站起身,开始默默地收拾自己本就不多的行囊——几卷边缘磨损的旧佛经,一套浆洗发白的粗布僧衣,一个装着银针和常用草药的布包。
趁着夜色未褪,风雪稍歇,他悄然离开了这个他一度以为可以寄托残生、寻找平静的小山村,如同他来时一样无声无息。雪地上留下两行浅浅的足迹,很快便被新的落雪覆盖。
他知道哪里能找到邓永年。
几经辗转,避开日益频繁的盘查哨卡和显露乱象的城镇,终于在一处位于山坳、看似普通猎户聚居的隐蔽营地,见到了邓永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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