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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已过,侯府逐渐安静下来。
灯火通明的宴厅内,到处都是碎布料空酒瓶,缺月山庄和紫徽山捉对厮杀,先是撕衣裳,而后又灌对方酒,等到结束都喝飘了,各自鸣金收兵回了房。
郭太后还没给没葱高老魔布...
谢尽欢正欲转身离开,脚步却顿在门槛外。江风从舱门缝隙灌入,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,也吹不散心头那团乱麻般的思绪。方才那一吻来得突兀,却又似早有预兆??自龙骨滩起,叶云迟的目光便如影随形,温润中藏着不容拒绝的执拗。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冷着脸训诫师弟的冰坨子,而是一个会因心动而失态、会为情意所困的女子。
可越是如此,谢尽欢越觉惶然。
他并非不知情爱为何物。修道之人虽讲断情绝欲,可真到了动心处,谁又能真正无感?他曾见郭姐姐与步姐姐并肩立于船头,一个笑语盈盈,一个默然含情,两人之间无需言语,自有千山万水化作一缕春风。他也曾听夜红殇低声叹息:“我守了三百二十年的寂静,到头来不过是一句‘你走吧’。”那时他还笑她痴,如今才知,原来情之一字,不分男女老少,不论修为高低,皆能令人神魂颠倒、进退失据。
“我……当真动心了?”谢尽欢靠在廊柱上,抬手抚过唇角,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一瞬柔软的触感。那不是丹毒发作时的迷乱,也不是合欢香蛊惑下的冲动,而是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的一次回应??他的身体比他的嘴更诚实。
可问题也随之而来。
叶云迟是北冥宗嫡传,身份尊贵;而他谢尽欢,不过是青冥剑庄一个旁支弟子,靠着几分机缘和胆识才勉强跻身此行。若说同行护道,尚可并肩;若论婚配姻缘,却是天差地别。更何况,她还有长公主暗中提亲之事流传江湖,背后牵扯的是皇权与宗门的利益纠葛。自己这般贸然闯入,岂非成了搅局之人?
“修行道达者为先……”他喃喃重复着叶云迟的话,苦笑摇头,“可这世间,又有几人真能跳出礼法桎梏?便是仙人飞升,也得讲究个名分因果。”
正思索间,忽听得隔壁房门轻启,一道素白衣影踱步而出,正是令狐嫣。她手中捧着一只玉匣,眉目清淡如雪,见到谢尽欢时微微颔首:“谢师兄。”
“令狐师妹。”谢尽欢连忙回礼,心中却是一紧。他知道这位姑娘与叶云迟自幼相识,情同姐妹,更是北冥宗内定的未来主母人选之一。此刻见她神色平静,反倒让他更加不安。
“叶师姐刚服下安神丹,正在静修。”令狐嫣语气平缓,“她说请你不必挂怀,之前……只是情绪一时失控,并非有意冒犯。”
“冒犯?”谢尽欢心头微颤,随即释然一笑,“是我失态才是。倒是劳烦师妹代为转达,说我一切安好,让她安心养息。”
令狐嫣静静看着他,良久才道:“谢师兄,你可知叶师姐为何独独对你不同?”
谢尽欢一怔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她在北冥宗十年,未曾对任何人展露笑意。便是面对宗主,也是恭敬有余,亲近不足。可自从你在龙脊岭替她挡下那一记雷符后,她便时常打听你的消息。前些日子听说你中了丹毒,她甚至不顾禁令,私自闯入药庐取寒髓膏……”
谢尽欢呼吸一滞。
“你以为她是冰冷无情的冰坨子,其实她只是把心藏得太深。而你,恰好是那个让她愿意卸下面具的人。”
话音落下,令狐嫣转身离去,裙裾飘然如云。谢尽欢呆立原地,脑海中翻涌起无数画面??叶云迟在渡口默默递来的暖炉,在血雨楼外悄然撑起的伞,在他昏沉之际守在床前的身影……原来那些看似不经意的举动,早已埋下了深情的种子。
“我竟一直视而不见……”
他猛然醒悟,自己之所以抗拒这份感情,不只是因为身份差距,更是害怕承担。一旦动心,便要面对纷争、责任、抉择,甚至可能因此毁掉彼此的道途。可若一味逃避,是否又辜负了那一片赤诚之心?
夜色渐浓,江面泛起薄雾,整艘渡船如同漂浮在云海之上。谢尽欢缓步走上甲板,迎着寒风深深吸气。远处洛京方向灯火点点,宛如星河倒悬。他取出腰间青玉笛,轻轻吹奏起一支旧曲??《春风引》。
笛声悠扬,穿透夜幕,竟隐隐与某处琴音相和。
不多时,一道纤影自楼梯口缓步而来。叶云迟披着月白斗篷,发丝微乱,眼眸却清明如水。她站在三步之外,静静聆听,直至最后一个音符消散于风中。
“这首曲子……是你当年在青冥剑庄初入学堂时写的。”她轻声道,“你说,春风年年吹拂故土,却不知游子能否归家。”
谢尽欢收笛入袖,低首一笑:“没想到你还记得。”
“我记性一向很好。”叶云迟走近一步,“包括你说过的每一句话,做过的每一件事。哪怕你忘了,我也不会忘。”
江风拂动她的斗篷,露出半截素手,指尖尚带着药香。谢尽欢望着那双手,忽然想起她在龙骨滩为自己包扎伤口的模样??动作生涩却极尽温柔,仿佛怕弄疼了他一丝一毫。
“叶师姐……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如果我说,我不想再逃了呢?”
叶云迟眸光微闪,却没有立刻回应,而是反问:“那你准备如何面对?长公主那边已有正式提亲文书送至北冥宗,宗主尚未答复,但压力不小。韩夫人昨日也派人送来密信,言辞激烈,指责我不守妇德,妄动私情。若你执意与我同行,等待我们的,不只是风花雪月,更有刀山火海。”
谢尽欢抬头望天,星河浩瀚,北斗指路。
“我记得小时候师父说过一句话:修道之人,求的是问心无愧。若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不敢护,还谈什么斩妖除魔、逆天改命?”
他转向她,目光坚定如铁:“我不求名动天下,也不图位列仙班。我只愿此生能堂堂正正牵你的手,哪怕世人唾骂,宗门驱逐,我也认了。”
叶云迟怔住了。
刹那间,眼中泛起晶莹水光,却倔强地不肯落下。
“你知道吗?”她忽然笑了,笑容如雪融春溪,“刚才我在屋里想了一整晚,要不要收回那句话。毕竟你是谢尽欢,而我是叶云迟,我们本该是最熟悉的陌生人。可每当闭上眼,脑海里全是你的影子??你喝酒时皱眉的样子,打架时不肯认输的眼神,还有那次你抱着我说‘别怕,我在’……”
她一步步逼近,直到鼻尖几乎相触。
“所以我决定了??我不退了。”
“你说你要负责到底,那我就信你一次。但从今往后,若有背叛,若有离弃,我不只会杀了你,还会把你炼成傀儡,日日夜夜跪在我门前忏悔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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