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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了应对上级偶尔的询问,也出于某种连我自己也说不清的,想要引导或测试的心理,我开始尝试教她一些东西。在她能坐稳后,我找来一些最简单的,印有黑白图案的卡片,并指着上面的圆圈,方块,用平稳清晰的语调重复它们的名称。
她看着,不跟读,不模仿,只是看,但几天后,当我把几张卡片混在一起,说“指出圆形”时,她那小小的手指,会准确无误地落在对应的卡片上。
一次不错。
数字,字母,更复杂的图形,结果一样,她学得快得惊人,于是我找来一些简单的拼图,她只是盯着看一会儿,小手就能移动,然后几下就拼好。
我开始教她认字,用最简单的字卡,她同样接受迅速。几乎是一种非人的速度在汲取知识,很快,她就能安静地坐着,翻看我给她找来的,字大图少的幼儿认知书,一页一页。
我记录下她惊人的认知能力,在报告中将其归类为“早期智力发育显着”,并小心补充“社会性情感反应相应迟缓,需持续观察引导”。
我利用这一点,为她争取到了一些特殊的照顾——更多的书籍,更安静的独处时间,甚至在我与其他医生讨论某些复杂病例时,允许她坐在一旁角落,只要她保持安静。
她总是很安静。
她总是太安静。
捧着书,或者只是坐着,眼睛望着讨论的人们,那双颜色逐渐稳定为浅琥珀色的眼眸里,映出我们争执,妥协,或公式化交谈的身影,映出这个巨大的焚尸炉无法切除的病灶。
在那些漫长而单调的日子里,我偶尔会带着她,去到许颜珍的病房,许颜珍的状态时好时坏,好的时候,能勉强认出我们,眼神里交织着复杂的情绪,大多都是恨,也有极偶尔的微弱的几近于无的属于母亲的柔光。
许南肖以一种恐怖速度吸收着知识,像一块过于干燥的海绵,沉默而贪婪地吞噬着我能给予的一切——文字,数字,简单的逻辑,甚至我夹在医学书籍里的一些基础解剖图谱。她学得太快了,快到我那点因职责和愧疚而勉强支撑的“教导”,很快显得贫瘠可笑。
这是一种智力上的碾压,带给我更深层的惶恐——我没什么可教授给她了,至少,在这四壁惨白,病态又压抑的环境里,我能给予的所谓知识,远远不够。
一个儿童的生长,应该是在社会,而不是在精神病院这些死气沉沉的,冰冷的死人堆里,这些冷血的哭号的灵魂只能告诉她如何地精准地识别情绪,却无法产生共情;如何冷静地分析行为模式,却越发显示出与一个正常人的脱节。
最初或许是赎罪,是对抗系统暴行的一个象征性举动,是用一个生命的存续来涂抹自己手上的污迹。但不知不觉,在无数个深夜守候……我知道,她不再只是一个项目,一个样本。
她在某种意义上,成了我的孩子。
如果她愿意承认我的话。
许南肖是在罪恶与绝望的泥沼中诞生,由我双手接引至这残酷人间,又在这非人牢笼里被我勉强呵护着的,沉默的孩子。
与此同时,许颜珍的状况急转直下,她清醒的间隔越来越长,时间越来越短。药物的长期侵蚀和反复的治疗,几乎掏空了她,以至于那个可怜的母亲大部分时间陷入一种僵直或谵妄的状态,偶尔清醒时,眼神空洞,就连对我的恨意都模糊了。我试图在治疗方案上为她争取,用更温和的药物替代,减少电击频率,但阻力越来越大,为此便只能感到深深的无力。
我救不了她。
每一次签署文件,每一次参与讨论对某位病人使用的疗法,每一次路过那些发出非人呜咽的禁闭室,我都感觉自己的灵魂又被剥掉一层。
我救不了彼,也渡不了己。
为此一个疯狂的计划,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,开始在我脑海中盘踞,生长——我要离开这里,带她们离开。
逃离,彻底地,秘密地,消失。
我知道“邶巷”的底细,它有很多见不得光的记录,非常规的治疗手段,以及那些消失或被处理的病人真正的去处,所以一旦发生重大事故,尤其是火灾这种难以完全掩盖,又容易引发外部关注的事件,管理层的第一反应绝不会是报警彻查,而是全力掩盖,内部消化,尽快平息,避免任何秘密泄露。
混乱,是唯一的掩护。
也是我唯一的契机。
我利用职务之便,在日常巡视中,默默记下每条走廊的走向,每个岔口,每扇通常上锁的后门或备用通道的位置,绘制地图,反复推演最优路径,再观察保安的换班规律,记录下他们巡逻的盲点和懈怠时段,为确保万无一失,我还要留意药品仓库和杂物间的布局,关注哪些地方堆放易燃物,哪些电路老旧。
许南肖——一个孩子,安静,相对容易隐藏和转移,但许颜珍,一个被重点监控,病情反复,身形枯槁的,成年患者,带她走,意味着将逃亡的难度和风险提升到地狱级别。
直接带走活着的许颜珍绝无可能。
所以她必须“死”,必须在系统的记录和认知里彻底消失,火灾,原本是为制造混乱和掩盖我们的逃离。现在,它有了更具体的附加任务——成为她的“死因”。
我需要一个“尸体”,或者说,一个在火灾后无法辨认,但能被记录为“许颜珍”的残骸,这不容易,但并非无隙可乘,医院偶尔会有身份不明的死者,或被处理掉的失败实验体,他们通常被送往地下二层的临时停尸房,等待集中火化。
我只需要弄到一具与许颜珍身材,骨架大致相仿的女尸,时机必须在火灾前很短的时间内,以防被发现替换。
当然这是计划临近前要做的,除此之外还有更长久的准备。
我开始有意识地“训练”许颜珍,在夜间带她去相对安静的储物走廊走,教她辨认方向标志,练习在黑暗中安静快速地移动。她越发疯了,可是即使神智不清,却依旧如她那日见到我时说的——你是个好人,依旧选择用那双早已失了智的眼睛纯粹的盯着我,认真的按我说的去做。
万事俱备,只欠东风。
接下来就是等待一个混乱足够大,能覆盖整个医院注意力的时刻,冬季,天气干燥,电路负荷大,夜间值班人员相对疲惫……当然,我不只是在在等待,也在营造,比如偷偷松动过某个配电箱的螺丝,在仓库不显眼处假装无意的留下过未熄的烟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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